熱愛殯葬文化的我，繼牽亡歌工作坊之後，報名了新興糊紙舉辦的《自己的超偶自己做——紙紮人偶工作坊》。聊到紙紮，我最深刻的印象是阿媽過世時，家人買了一間有院子的豪華靈厝燒給她。燒化之前，全家人對著靈厝各個細節嘖嘖稱奇，從衛浴設備到廚房爐具，做工超精細的！
紙紮文化一直存在於華人文化。例如香港電影《破·地獄》有一幕，要燒化給亡者的瑪莎拉蒂就是用紙糊的；國片《同學麥那絲》中劉冠廷飾演的「閉結」為自己做了紙紮屋，就連我們去買金紙要拜拜，也看到很多可以燒給亡者的紙紮日用品，當然也有紙紮的愛馬仕鉑金包。
非常幸運，搶到了新興糊紙舉辦的工作坊，是我 2025 最有趣的嘗試之一。新興糊紙的第三代張徐沛老師，是臺灣傳統紙紮工藝的大師級人物，現在主要由第四代張宛瑩和張徐展推廣紙紮文化，作品曾參展韓國清州工藝雙年展，還走進法國羅浮宮展覽。這次工作坊有手作、有紙糊藝術介紹，還限額 12 位，應該是陰德值很足夠才搶得到吧。
你以為的金童玉女，其實是「桌頭嫺」
正式製作之前，先了解一些基本常識。我阿媽過世做了各種科儀，其中一項是牌位旁有兩個紙紮人，法師會講一長串故事，大意是說，他們原本是孤兒，被我阿媽收留，因此他們要好好照顧阿媽生活起居、供她差遣，賜名「清氣（tshing-khì，乾淨）」和「伶俐」。
我一直以為他們就是金童玉女，沒想到這是張宛瑩老師當天破解的第一個迷思：他們的真實身份是「桌頭嫺（toh-thâu-kán）」。「嫺」，指的就是僕婢，原來小時候聽大人說「查某嫺」（奴婢）就是這個字啊。
桌頭嫺又稱「靈桌嫺」或童男童女，作用就是成為往生者使喚的傭人，代替子孫來照顧新亡者。
至於常被誤解的金童玉女，主要任務是帶領往生者前往西方極樂世界，可以視為靈界導遊，抵達目的地後便可離開。祂們的旗幟（幡）就直接寫明職責了：「金童接引西方路，玉女隨後極樂天。」
簡單區分的話，金童玉女通常是站在神明旁邊的，而桌頭嫺則是喪葬所用。經過這麼多年，阿媽身邊的「清氣」和「伶俐」總算揭曉身世了。
慶典喪葬都少不了紙糊文化
雖然講到紙紮，大家可能第一個想到的是喪葬，不過其實也很常用於宗教祭典，常見的有四大金剛、韋馱、大士爺、山神土地公等。
以大士爺來說，也許有人對他的印象是「鬼王」，但實際上祂是觀世音菩薩的憤怒相，要來管理並救度難以馴化的餓鬼。因此每逢中元普渡，很多祭典場合就會看到面目猙獰的大士爺像。
通常在普渡法會的最後一天，會進行大士爺火化儀式，寓意著大士爺監管七月半出來放風的好兄弟回歸冥界，沒有逗留陽間。而燒化的大士爺，也象徵褪去鬼王外衣，重新回到慈悲為懷的「觀音大士」。就有新聞報導南投竹山「大士爺文化祭」火化大士爺過程，烈焰中可見觀音顯像。你當然可以說穿鑿附會、想像力太豐富，但～怎麼了嗎？這就是地方民俗有趣之處啊。
紙紮技法
雖然稱為「紙紮」、「糊紙」，不過這門工藝是一項結合多種媒材與精細手工的複合藝術，從骨架搭建到外觀裝飾，每個階段都需要不同的技法。以下只是根據老師分享內容粗略介紹，真正的實作一定是更繁複的。
光是基礎骨架和塑形，就要經歷好幾個階段：
1.建立骨架
紙紮的結構支撐主要使用竹子。師傅需要先剖竹子，接著將竹條綁成骨架，並在過程中不斷調整形狀。說到綁竹條的工夫，我採訪霞海城隍廟軒社「靈安社」，他們提到北管子弟在出陣隊伍最前方，通常會有兩個「紗燈」加一面頭旗。古早紗燈外型有著類似蓮霧的彎曲弧度，現代改良版紗燈外觀偏直線型，製作上比較簡單。
2023年台北迎城隍的紗燈就委託「新興糊紙」的張徐沛師傅製作。光用桂竹做出有別傳統曲線的紗燈外型就耗費多時，每一面的花鳥寓意圖都由張徐沛親自繪畫、剪紙再張貼，栩栩如生。
2.鋪肌肉
骨架完成後，會使用報紙作為填充材進行「鋪肌肉」的步驟，建立起體積感與厚度。老師說，過去要搜集舊報紙很容易，但隨著看報紙人口變少，現在還常面臨「報紙荒」，甚至得主動去詢問哪裡有舊報紙。
3.紙模捏製
製作人偶頭部時，除了使用現代的塑膠射出或傳統的陶土頭外，精細的技法會採用「紙模」，也就是用紙漿捏塑成頭部。
但以上都只是基本塑型，當然還需要裝飾跟設計衣服。為了增加作品立體感，師傅常常會運用剪紙、折疊的技法，讓衣服或裝飾呈現出多層次的視覺效果。如果要製作動物，像是獅子老虎身上的紋路，就會用白膠將色紙慢慢貼上，隨時要注意有沒有走樣，是非常精細的作業。
聽起來，糊紙的工作很類似於服裝設計師，也很常運用複合媒材。包含了各種布料，或者要製作仿真花卉時，會使用「通草」來做。
比想像中難的紙紮人偶：我的創作實錄
好了，前面暖身這麼久，該進入正題了。由於這次工作坊時間比較短，所以我們只有做半身，而且老師已經把內衣都做好了。
接著就可以開始想要幫他設計什麼衣服，老師有提供各種紙給大家，沒想到花樣跟顏色都很時髦，彩度很高，讚的！
我選了一張會想起阿媽家磨石子浴缸的紙。老師教的都是基本剪紙技法，我本來很風騷地想說來點細節的設計，讓他的內衣有翻領效果，結果，領子剪太小片，外衣領口又剪太寬很像穿鬆的荷葉邊，明明照著老師說的對折再剪，也不懂為什麼兩邊袖子不一樣長？？？這件版型值得拿去燒掉！
實在是蠻不甘心的，想說幫他遮醜好了，加上我本人蠻喜歡穿背心的，又千挑萬選一張皺皺質地的墨綠色紙，加個配件，否則他整個人真的很像一尊磨石子浴缸。
本來是想要做個落肩設計啊，所以你們有發現一個小巧思嗎？肩膀兩端我有往內折喔，但不知道為什麼效果完全沒出來，他整個人壯得像四分衛。這件背心我做了三次，整張紙都被我用光光，最後還是變成很像被阿媽洗到縮水還硬穿的短版背心，看起來有夠可憐。
老師和助教會一直鼓勵學員，不過有點明顯感覺得到，她們看到我的作品有點語塞，助教很誠懇地說：「哇，這件背心跟妳的背心好像！」
啊這年頭，講師真的很難當。我很抱歉。
原本想一步步介紹設計理念，但覺得好像是也沒什麼好講的。總之做完衣服後，就可以來做頭髮了。頭髮是用染色的棉花做的，用手指搓搓捏捏塑型。
當天跟我同桌的有好幾位似乎都是設計相關科系，他們工非常細緻，我做完短版背心後他們都還在很精細地剪裁，閒來沒事我就先做頭髮。又因為太閒，所以越捏越大顆，越搓越立體，暴走族髮型就這樣誕生了。
特寫一下他的髮型，一邊搓一邊加一點點白膠塑型的，不過現在看來後腦勺有點太扁，但至少前面立體度蠻夠的。
大家可以拉回去比對一下他原型的眼睛其實蠻沒有靈魂的，老師說那是馬克筆畫的公版，不喜歡就用指甲摳掉重畫。我想說摳掉好像不太尊重人，可能因為太閒了，亂想到說欸，傳統都說金童玉女啊、童男童女啊，不過隨著時代演進，應該也會有 LGBT 族群吧？至少我就會蠻希望往生後，身邊的童男是 gay，感覺會很快樂。
於是我畫上長睫毛，讓他代表跨性別族群，平衡一點暴走族的陽剛氣質。老師聽完我的設計理念後說，哇，超酷，妳怎麼會想到的？
嗯……我還真不知道。
這是一堂十分有趣的體驗，你不用手很巧也辦得到（看看我）環顧四周，我根本是來拉低平均值的，其他同學都做得超美。例如我隔壁的同學，看看她做的領子！就是我想要的那種翻領！整體色系超搭有層次，你相信他本來也是光頭公版嗎？你相信我們的起跑點一樣嗎？那個長捲髮黏得超美的吧！
雖然這個工作坊讓我再度認清自己完全沒有手作天份，但是可以這麼接近糊紙藝術就夠興奮了！我的創作過程看起來胡鬧，但其實會莫名想很多事情，例如說，他只穿這件會不會冷？怎麼剪裁他的手才好活動？
好像從拿到他、思考怎麼創作開始，他就有靈魂有意義了。
喪葬文化體驗再下一城，非常期待接下來會是什麼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