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及廟會陣頭,多數人熟知宋江陣的剛猛,或跳鼓陣的翻躍喧騰;但在台南曾文溪流域,有一種更為剛烈硬派的古老演繹——「大鼓花陣」。
背負沉重的大鼓、低至幾近貼地的深蹲開胯、急促而嚴謹的九套陣式,這項介於文武之間的身體技藝,練起來滿腿瘀青、震裂鞋底,表演時卻要求臉上永遠掛著笑容。
在西港刈香的九十六村庄中,人口不到幾百人的「雙張廍」,何以能憑著這座陣頭被尊稱為「鼓花母」?當製糖的甜味在時代裡褪去,庄民們又是如何用一甲子的汗水與人情,守住這份文資級的微笑堅持?

台南西港雙張廍是個開車過去容易錯過的小村落,然而在這裡,卻藏著傳承三代、挑戰體能之巔的陣頭——「大鼓花陣」。
「廍」與製糖業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,過去地方以製糖聞名。糖廍意爲製糖的場所,根據《安平縣雜記》記載,傳統的製糖間以「張」為單位,一張代表一座糖廍。如今,這裡以不種甘蔗,改種胡麻、水果為主,但仍保留過去的糖廍倉庫及鐵路軌道。
要了解鼓花陣,就不得不提西港三年一次的「西港刈香」,其盛大熱鬧堪稱西港人的「小過年」,外地遊子紛紛請假回鄉,各村落陣頭準備了一整年,就是為了在此刻以最好的面貌,展現最虔誠的心意。而鼓花陣又是西港刈香最早的鼓花陣,因此享有「鼓花母」的美譽。

雙張廍和鄰近的八份庄、下面厝、烏竹林等聚落,都是從乾隆49年(西元1784年)八份姑婆宮開始舉辦三年一科的「西港刈香」就參與祭典的庄頭之一。
在西港,時間是用「科」來算的。三年一科的刈香,既是信仰週期,也是人生的年輪。問起長輩年歲,他們常笑稱要再拚十科——隨口算算又是三十年,若真走完,恐怕早已是年過百歲的人瑞了。
西港刈香在經歷13次香科,後因曾文溪大水氾濫,八份姑婆宮無法再主辦,從第14科起,遂由西港慶安宮接手至今,2027就要邁入第81科。
漫長的歲月裡,雙張廍保天宮未曾缺席,從早期的宋江陣,到因庄頭人口減少,改以大鼓花陣繼續參加,彰顯出在地人傳承民俗技藝及對千歲爺的虔誠心意。

保天宮主祀九天玄女娘娘,廟中有一塊「五雷符碑」,據傳當年北港朝天宮媽祖南巡路過,突降駕指示必須在村莊西北方安置五雷符碑,以鎮妖邪,直到民國84年(西元1995年)保天宮重建安坐入火,經神明指示表示一切功德圓滿,才一起遷入新廟享受香火。
2025年11月,北港朝天宮時隔109年再次舉辦南都巡歷,媽祖在西港短暫停留,除駐駕西港慶安宮外,還停留三間宮廟,雙張廍保天宮便是其中之一,成為當時的佳話。
「我們陣頭平常是完全不出陣的,只有西港香科到了才會啟動。因為陣頭一出,就得跑完入舘、開舘、探舘、謝舘的完整流程,那要花非常多錢與人力。」鼓花陣教練陳勝義解釋,陣頭的規矩極為嚴謹,平常絕不輕易起陣。
唯獨 2025 年北港朝天宮時隔百年再度南巡,保天宮卻破例動了陣頭前去接駕。原來,朝天宮雖早已不記得百年前媽祖曾降駕指示設置「五雷符碑」鎮壓樹王公的往事,保天宮卻始終銘記這份恩情。

為了感念這段深厚淵源,廟方特別向九天玄女請示,最終獲得聖示許可——在「不正式開舘」的前提下破例出陣相迎。
多數人可能很難想像,出個陣頭有這麼複雜嗎?這是因為西港香科陣頭必須經歷 5 階段:
- 暗舘:陣頭在西港香正式繞境前一年集結練習
- 入舘:陣頭搭建寮館或恭請陣頭神進駐
- 開舘:陣頭正式演出
- 探舘:去平常有往來的庄頭或宮廟表演交流
- 謝舘:恭送陣頭神,三年後再見
(延伸閱讀:2024西港刈香新手迷航指南(Ⅱ)陣頭五階段修煉,民俗界大港開唱登場!)
百年陣頭三代傳承 兩歲小孩耍娘傘
雙張廍大鼓花陣,迄今已有百年歷史,不僅被譽為「鼓花母」,更在2026年正式登錄為臺南市民俗文化資產。
陳勝義自小就加入鼓花陣,在庄內的前輩退休後,負起帶隊的重責大任,迄今也有三科的時間。他分享當教練的必須要找辦法跟年輕人相處,語氣、身段都要放軟,也不諱言現在招募隊員的困難。
「現代人生少,家長對小孩很寶貝,寧可讓他們在家打電腦,也不要出來活動活動,練練筋骨。許多人來一次覺得很累,下次就不來了!」

庄頭的小孩原本就少,長大後可能出遠門讀書,要回來參加鼓花陣的機會不多,為了要留住人才,陳勝義可謂費盡心思。
他說,最好的方法是從小培養興趣,小孩從聽到看,然後體驗,跟著一起走,經過兩三科的洗鍊後,人就會留下來。儘管不知道這樣的傳承能持續多久,但陳勝義分享2027年的丁未香科,隊裡即將添一位小隊員,雖然只有兩歲,但已經能開腳練習,陣頭還為他量身打造小娘傘。

「我們團隊中很多三代同堂,爺父孫一起參加,就是為了讓鼓花陣傳承下去。」
陳勝義透露,地方很重視人情,這點不僅體現在三代同堂的記憶傳承,更表示老一輩的教練去世時,廟方專程出鼓花陣送對方最後一程,並許下承諾會繼續傳承,讓更多人知道鼓花陣之美。

兩腿瘀青、腳背磨傷 鞋子不知報銷幾雙的極限藝陣
雙張廍的大鼓花陣,由一面鼓、兩面娘傘及四面銅鑼組成,一次出團至少要7個人,一套表演至少兩分半鐘,最多連換10套陣式,整個完整演出至少需要半小時,由於極度消耗體力,需有好幾組人輪流替換。

陳勝義邀筆者實地體驗,從綁鼓的階段就能體會到鼓相當沉,體積也比尋常跳鼓陣的小鼓大上許多,鼓身加上牛皮的重量,必須特意挺直腰板。揹著這麼重的鼓,要上下蹲跳,還要一邊敲鼓,試了兩下就氣喘吁吁,根本無暇顧及表情管理。

廟方從入館訓練開始就為工作人員準備藥粉保健身體,可想而知組織一個陣頭,人力、物力、財力都必須到位,更遑論完整的西港刈香從迎王、南巡謁祖、請媽祖(內行人稱為蔭香路)再到三日香、送王,前後至少七天,隊員必須特地向公司行號或學校請假,得有堅定的決心才能全程參加。
「以前我們練到蹲下去上廁所會哭出來,還要特別扶牆壁。但沒辦法,你不把你的兩隻腿練到完全打開,鼓這麼重,一下去,一撞,你就馬上瘀青,不要說走完一天的路,可能才拜一間廟就報銷了。」
尋常的跳鼓陣多以扭腰擺臀加上特技表演,跳起來較為省力。大鼓花陣相當挑戰體力,除了隊員必須能做到連續蹲跳,打鼓者雙腳蹲下去時,必須能完全打開,否則出陣一趟回家大腿內側肯定瘀青見血;跳娘傘者因爲動作緣故,也須忍受腳背磨傷之痛,鞋底解體朝天更是常見。
陳勝義打趣地說許多人以為大鼓花陣是文陣表演,其實在他們眼中是文武合一,斯文人跳不得。
如今,人手不夠,陳勝義也在地方耆老的默許下,打破先例歡迎女隊員加入。這不僅是雙張廍的抉擇,更是西港許多傳統陣頭共同面臨的生存課題——在恪守傳統與延續香火之間拉扯掙扎,而他們最終選擇讓陣頭繼續跳下去,答案已然明朗。

陳勝義透露,雙張廍的大鼓花陣有兩個特色,首先是只要是能手工的,都不假手機器。
好比大鼓上的紅黃綠三色繡球,都是手工製作,就連纏在背鼓者身上的藍色緞帶也是手工纏繞,相當牢靠。此外,娘傘也是由住在庄頭裡的王黃來好阿媽親自選布車工,即便已經高齡逾九十歲,從過去手工到現在用針車代工,還是一樣親力親為。

教練特別說明,保天宮的娘傘跟外面不同之處,是用三塊布堆疊而成,視覺具有層次感,不似外面只是一塊布,為延續這個在地特色,如今阿媽的孫媳婦也邊看邊學,希望這層手藝傳承下去不要中斷。
「我們的鼓棒也跟外面不同,是過去老廟公沒事做,順便做木工,用手這樣慢慢磨出來的,大家都說形狀很像雞腿。」

介紹過程中,陳勝義臉上總是帶著笑容,即便是聊到尋找隊員的不易,也始終是苦中帶著一點甜。他說,大鼓花陣要出師,除了體力、腳力要練出來,還得隨時帶著微笑,用開心的心情為神明服務,也正是他們的第二個特色。
昔日的西港雙張廍以製糖聞名,如今則憑著帶著微笑的大鼓花陣,在西港香中持續綻放。這座小村落的「甜」,不再來自甘蔗,而是來自汗水奔流後臉上的笑容,以及那份即便再累也要將藝陣代代相傳、獻給千歲爺的炙熱心意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