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從《花漾奶奶秀英文》這部電影，第一次接觸到韓國慰安婦歷史，後續找了些相關文本來看。今年四月去韓國旅行，計劃要去大邱的藥令博物館，意外發現當地有一座「Heeum日本軍慰安婦歷史館」（Heeum Museum of Military Sexual Slavery by Japan)立刻規劃進大邱必去的行程之一。
韓國大邱：Heeum 日本軍慰安婦歷史館
「Heeum (희움)」在韓文中象徵「希望的開花」，代表著受害者與支持者共同期盼能開出和平與人權之花。位於大邱廣域市中區布政洞，靠近大邱近代史館及慶尚監公園，我看不少台灣部落客去旅遊會去這兩個點，很推薦順遊Heeum。（雖然我認為專程去也很值得）
外觀是一座將近百年的兩層樓日式建築，乍看覺得也是有點諷刺，在這之中展示日軍侵犯的歷史。
我查到的資料顯示，韓國官方登記的 240 位慰安婦，目前只有5位在世，平均年齡達 95 歲。她們後半輩子都在奮力講述自己的故事，爭取應得的道歉。2023 年底，首爾高等法院在一項針對日本政府的索賠訴訟中裁定原告（受害者阿嬤）勝訴，要求日本政府支付賠償金。這被視為倖存者在法律名譽恢復上的重大勝利。
一樓主要展示一些史料，參觀者可以對於慰安婦制度以及國際間交流現況有更全面的理解，步上二樓，這一面樓梯間掛滿各位韓國阿嬤的照片影像，我很想一一端詳，但實在忍淚看不完。
因為看過一些相關文本，對於她們的處境有基本認識。沒有辦法想像，她們如何在歷經如此殘虐的蹂躪之後，撐著被傷害透頂的身心存活下來，努力為自己發聲，一再失望，一再努力。
從傷痛中長出盛開之花
生命不可承受之傷，要如何活出意義來？「Heeum (희움)」在韓文中象徵「希望的開花」，呼應了這個紀念館最具特色的部分。許多阿嬤在世時，透過參與藝術心理治療課程，創造出漂亮的壓花作品，象徵從「被蹂躪的弱者」轉化為「主動創造」。
我很喜歡這幅作品，看起來應該不是阿嬤們的創作，也許是陪伴她們的藝術家吧？這個畫面，悲傷又堅毅。說明文字寫，有位已故的阿嬤說：
「就算我死了，也不要忘記我。」
暴行已經發生，對於被那樣千軍萬馬踩踏過的阿嬤們，如果被所有人遺忘，恐怕是世界上最絕望的事吧？
二樓可以自由取用花瓣貼紙，寫下留言貼在玻璃上。我想了很久，用破爛英文寫下「台灣與你們有相似歷史，我們沒有忘記。」
阿嬤們美麗的壓花作品，在現場也有做成各種周邊販售。個人覺得美感很棒，最後如果你有上博物館線上留言板留言，會送一朵小花鑰匙圈，我也覺得很好看，立刻別起來，這是大邱之旅最棒最有價值的紀念之一。
如果有人問我，這裡值得來嗎？
也許可以換個方式想，有些地方不是值得不值得。
Heeum 其實並不大，不是那種可以待一整天的博物館。但對我來說，我有幸來到這裡，親眼看看那些史料，而且留言讓他們知道，這世界上還有人沒有忘記，那就非常足夠。這是我的價值觀，認為最值得的事情。
走出 Heeum 往大邱近代史館方向有間小咖啡館，誤打誤撞買到非常好喝的咖啡，還有這很類似義大利脆餅的烘焙品項，我的天啊真是好吃到不行。很喜歡義大利脆餅，但台灣有賣的地方好像不多？吃到這家我非常喜歡，硬脆卻仍帶有濕潤感，超喜歡。
韓國慰安婦歷史相關電影、書籍推薦
通常想了解一段歷史前，我會先從電影等相關文本下手，先有基本輪廓再去找更多資料。分享幾部我看過的電影、小說和論文集。
- 《花漾奶奶秀英文》：誤打誤撞，根本不知道是慰安婦議題，前半段笑得很開心，後半段哭得跟狗一樣。這種史實改編方式是我很喜歡的，羅文姬奶奶演技零死角。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韓國也有慰安婦。
- 《鬼鄉》：這部比較久以前看的，整體氛圍比較低沉一點，壓迫感較重。
- 《她們的故事》：改編自「關釜裁判」，這個真實事件是由釜山的「慰安婦及挺身隊受害者舉報中心」協助 10 位慰安婦阿嬤，要求日本政府爭取法理責任的過程。可以看到每個阿嬤訴說自己故事的方式、經歷，以及她們如何在各種挫敗中相濡以沫。看著仍會悲嘆，人為什麼這麼卑賤又這麼頑強，去過地獄，還能一步步爬出來，告訴我們，人間與地獄並不遠。同樣也是需要準備好衛生紙的電影。
- 《最後一個人》：韓國作家金息的作品，是韓國第一部以慰安婦證言為藍本寫成的小說。個人非常非常推薦，很訝異文字的極強烈臨場感，非常窒息。加上之前看過的電影和資料，透過這部小說，似乎將這些片段都組合起來。五顆星推薦，但短期內無法看第二次的小說。（順帶一提，作者的另一本書《女人與她們進化的天敵》也真是不容錯過的好看）
- 《帝國的慰安婦：殖民統治與政治記憶》：由韓國世宗大學教授朴裕河所著。2013 年出版後，在韓國引發了極大的社會動盪。這本書我讀完了，發現它並不是寫來為任何人脫罪，而是試著用不同的框架去理解慰安婦的脈絡，盡可能從不同方面史料還原歷史面貌。比如說，慰安婦的出現，除了日本政府的問題之外，不能忽略的是韓國當地的共犯結構。除了被迫、被擄，也有一部分女性是遭到同鄉哄騙而成為慰安婦。像這樣的故事，在台灣慰安婦身上也非常常見。在我看來，作者並沒有忽略阿嬤們的苦難。如果想看看主流敘事以外的聲音，不妨一讀。
台灣的「阿嬤家」：和平與女性人權博物館
老早就知道台北也有關於慰安婦阿嬤的博物館，但一直拖拉著沒去，從大邱回來後，刻不容緩地動身了。
就在民權西路站附近的大樓裡，一層樓的空間並不大，不過由於我讀過一些相關資料，覺得「阿嬤家」已經將阿嬤們的生命故事盡可能做出非常完整體驗的呈現。
其實這些故事，我已經從紀錄片及書籍讀過了。可是到這裡，你可以直接聽阿嬤陳述的錄音，毫無修飾的口述，在那麼悲苦的故事會突然描繪起例如便秘幾天、到哪裡才解除便秘，那樣細瑣的事情……是為什麼呢？
我一直在想人處於那樣顛沛流離無依的浪潮裡，為什麼會緊緊記得某些毫不重要的細節？那些細節，完全不影響歷史的走向，民族的敘事，可是如此活生生畫出一個人的明暗光影。
邊聽邊哭，邊哭邊聽。生死證言，從浩劫回來，來不及長大先老去，少女永遠凍結在以為只是單純去幫傭貼補家用的那一刻。再回來，她們的清白是一匹破布，誰都能糟踐，誰都能輕視，也許很多時候，連她們都唾棄自己。
我覺得自己無法再去多寫些什麼，因為人再怎麼有同理心，也沒有足夠的想像力，去理解宛如核爆一般的浩劫如何發生在一個少女身上。戰爭沒有結束，她們的身心在這幾十年餘震仍不斷落石坍方。
看著阿嬤的遭遇，難免會想，是不是隱瞞一切到死，還有幸福的機會？但她們終究站出來了，講那些她們自己過去也許都覺得見笑的事情、被瞧不起的遭遇、無人聞問的傷痛。大半生的磨難，難道不值得一句道歉。
那我們究竟要做的是什麼？同情嗎？太廉價了。賠償嗎？那不是我們該做的。想來想去，好像也只有不忘記，是我們這些後代唯一能盡的綿薄之力。
波蘭奧斯維辛集中營倖存者普利摩 · 李維在回憶錄《如果這是一個人》（或者是《滅頂與生還》）描述過，他從集中營倖存後，很常夢到相似的夢境：他們有話想說，身邊卻沒有人願意聽。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許多集中營身上。而他們普遍感覺到的情緒是憤怒。
因此，或許願意傾聽，讓他們知道自己並非無人聞問，是一己之力少數能做的事情了。
然而，總有語言無法抵達的地方。就是在那裡，藝術才開始了它們的聲音。
無獨有偶，台韓兩地都運用了藝術治療作為陪伴，阿嬤家展示了阿嬤們拿起相機學攝影的作品，她們學習新事物的笑容充滿期待，像小孩。紀錄阿嬤們進行藝術治療的影像裡，引導老師說，每位阿嬤畫自己時，雖然形象不同，但不約而同都是少女的時期。
看到這裡我就大噴淚了，在阿嬤們心中，她們的生命進程，宛如就停在青春的那年了啊。
目前，台灣登記確認的 59 位慰安婦阿嬤皆已過世，阿嬤家除了常設展，也關注不同族群女性的性暴力議題。很推薦去看看。
台灣慰安婦歷史相關影像、書籍推薦
- 《鐵盒裡的青春：台籍慰安婦的故事》：如果對於這段歷史還很陌生，這本書很好讀，透過各個阿嬤的口述歷史，拼湊出當年的景象，非常值得一讀。
- 《沉默的傷痕》：台北市婦女救援基金會出版的歷史影像書，蒐集超過200張以上的歷史照片，包括亞洲婦女遭慰安制度徵集運送過程、各地慰安所面貌、慰安所使用規章、徵用通聯紀錄等照片。對於這段歷史有興趣，很值得一讀。在「阿嬤家」裡也有這本書可以現場翻閱。
- 《阿媽的秘密：台籍慰安婦的故事》：這是第一部台灣慰安婦紀錄片，主要是記錄阿媽口述當年如何鼓起勇氣，訴說自己被騙去南洋等地的經歷。
- 《蘆葦之歌》：這部紀錄片我當年有買 DVD，內容不再停留在歷史控訴或陳述故事，還記錄了阿嬤晚年參與工作坊，透過攝影、繪畫找回生命失落的尊嚴。即使故事還是悲傷的，但能感受到人從歷史的夾縫中，撐開生存生活空間的力量，非常推薦。
大概因為我很喜歡電影，會很期待台灣也能根據這段歷史改編成電影，吸引更多人理解這段歷史。雖然我想，這是一個很棘手的題材，如何處理得不悲情控訴，呈現生命故事而不流於消費阿嬤……光想就很難。
2026 去了大邱這一趟，非常值得。曾有朋友問我，為什麼一直去關注這些過去，又不能改變什麼？
但我還是覺得，只要有人記得，總會有些什麼一點一點的改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