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看過《血觀音》嗎？
電影裡有一幕，有個阿婆談著月琴，像是說書又像唱歌，宛如預言，奇特的音調聽起來有點嘲諷又滄桑。
這就是唸歌。而那位阿婆，就是以精湛唸歌技藝被尊稱為「國寶」的楊秀卿。
如果你還是沒印象，那，應該對《鐵獅玉玲瓏》不陌生吧？彭恰恰、許效舜兩人扮女裝、化成白鼻心一搭一唱，用道地臺語把一個個故事說得生動好笑，時不時要刷一下吉他做效果。
這個一搭一唱的形式，其實也跟唸歌同一個祖先。
唸歌並不冷門，你早就認識它了，只是從來沒人告訴你它叫這個名字。現在有個年輕女生，師從楊秀卿，抱著一把月琴，穿梭廟埕、live house、小劇場，並登上大阪萬博舞台，要把傳統唸歌唱回現代的生活。
唸歌是什麼？一個人的廣播劇
第一次見識到張雅淳唸歌的震撼，是在女巫店的一場演出《春英怨》。
一把月琴，一個人，一開口就是四十分鐘的故事。古代女子、渣男丈夫、判官、包公，六七個角色輪番上陣，聲音一轉就換人，你完全不會搞錯現在是誰在說話。沒有道具，沒有字幕，靠的全是她的嗓子和那把琴。
這是唸歌的核心技藝：一個說書人，用抑揚頓挫說一段人生故事的起承轉合。
台灣人對唸歌其實不陌生，歌仔戲裡的曲調、《鐵獅玉玲瓏》的說唱形式，都跟唸歌有血緣關係。早期讀書人把故事寫成「歌仔冊」，一句七字、四句一段，有人念給大家聽，後來有人開始唱，一部分演變成歌謠，另一部分想說這可以演啊，就成了歌仔戲的前身。
唸歌和歌仔戲，是同一棵樹上分出來的兩根枝。
至於鐵獅玉玲瓏的原型「錦裙玉玲瓏」，正是兩位唸歌老師發展出來的表演形式：一人一搭，加進逗趣的對白和小插曲，讓唸歌多了喜劇的成分。補充一個冷知識，聽說後來鐵獅玉玲瓏邀請兩位老師上節目，老師直接拒絕，覺得節目有點在醜化她們。
時代的小插曲，但我們這一輩人，如果提起鐵獅玉玲瓏，有誰唱不出那兩句經典唱詞：「話若是講透支，目屎是撥袂離！」
寫唸歌的人到底嗑了什麼？
你可能以為唸歌主要目的就是勸善勸世，在這個高舉「忍一時風平浪靜，退一步越想越氣」的現代社會，早就不合時宜。但且慢，古人的腦迴路可能比你想像的更瘋。
唸歌的題材庫，包含了可能連 AI 都想不出來的劇情。
張雅淳的老師楊秀卿，當年走唱江湖學了不少情色段子，而後被提醒「兒童不宜」便少唱了，2020 年才發佈專輯《未公開的綺麗》，古早味情色唱唸才得以出土。唸歌描述男女之事隱喻意象之豐富，就像搬演一場武俠劇，刀光劍影、短兵相接，大動干戈！
傳統念歌想像力之無窮，連經典苦戀劇碼《梁山伯與祝英台》都要翻玩成歪歌版本。張雅淳敘述，梁祝故事〈遊西湖〉回合，英台百般向梁山伯暗示自己是女兒身，偏偏梁山伯是個大直男完全 get 不到，英台一急，乾脆將梁兄的手拉過來摸自己胸部一把。
豈料梁山伯竟拱手「恭喜賢弟，有大胸意即有大志氣，可以準備好娶妻了。」
這段戲謔又前衛的〈英台曬奶〉，不只英台翻白眼，連聽眾都想丟爆米花啦！
情色段子還好理解，張雅淳還分享了更多超ㄎㄧㄤ題材：例如蚊子和蒼蠅大戰、水果相褒鬥喙鼓（鬥嘴）橘子辯不過西瓜，芒果出征蘋果，誰體積大誰就贏。這麼魔幻的題材，究竟嗑了什麼才寫得出來？
除了娛樂，唸歌還肩負了社會責任。早年臺灣發生水災，有人把災情唱成唸歌，呼籲大家捐款；日本時代萬華有個收容機構「愛愛寮」，也有人唱了一首勸善募款《乞食改良新歌》。唸歌曾經是那個年代的媒體，比報紙更好記、比廣播更有畫面。
一門藝術能同時裝下情色、水果罵戰、新聞快報和古典故事，這才叫博大精深。
從沖繩三味線到月琴，被同個人推坑唸歌
年輕的張雅淳，為什麼會喜歡唸歌？
爸爸喜歡演歌還自學吉他，讓小小年紀的張雅淳對日本傳統音樂產生興趣，像是落語、浪曲和薩摩琵琶等等。她說那個年代臺灣傳統音樂相關資訊不好找，在論壇看到有人自學沖繩三線，就去問對方怎麼學，對方約了一頓飯，還把琴直接送給她。
她回家自學，真的學起來了。後來製作人柯智豪問她何不學月琴？
好像找到命中註定的樂器，她揹著月琴發行了第一張民謠創作專輯《我住在一個島上》，柯智豪再度推坑，「要不要學看看唸歌？」他帶張雅淳去看楊秀卿表演，又順利推她進另一個坑。
拜師國寶是什麼感覺？可能傳統又嚴謹，但張雅淳跟楊秀卿相處後才發現，這位高齡國寶其實超愛創新。
「老師很鼓勵我們去想，怎麼把段子講得更有趣，有什麼笑料可以加進去，你就試著加進去。」談起楊秀卿，張雅淳言談中滿滿懷念，想起的全是些師徒間的日常瑣事。
楊秀卿全盲，但生活極其精明。說好唱一段40分鐘就分秒不差，或者總在固定時間提醒張雅淳該去等公車了免得來不及，還能瞬間報出公車轉乘路線，比 Googgle Map 還快。
2022 年楊秀卿辭世。「很多事情都還沒學到，也覺得很可惜，很捨不得。」她說，「後來我就想，老師這樣的個性，應該是去做仙了。天上那麼多神仙，跟她聊天，會是什麼樣的情節？」
《老仙婆》系列就這樣誕生了。以楊秀卿為原型的「老仙婆」，上天庭、遊地府，四處闖蕩，不受拘束，處處是新鮮事。
唸歌超百搭！樂團、電子樂、實驗劇場都能 feat
張雅淳說話溫和，但似乎被傳統文化的包容性浸潤，唸歌到她手裡，變得很不一樣。
她跟本土樂團「裝咖人」合作，搖滾樂團搭配唸歌，錄了一張超精彩現場專輯《夜官暗訪老仙婆》，今年還要跟跨域聲響音樂家李婉菁合作《唸歌去天庭：老仙婆的跨界音樂會》陣容包含嘻哈、美聲、音樂劇等元素，完全想像不到會是什麼樣的藝術呈現。
老派又百搭，還有不知道嗑了什麼才誕生的合作企劃，唸歌似乎正慢慢重新匯聚成嶄新的臺灣傳統文化。
唸歌曾經是走江湖的謀生工具，是貧脊時代的娛樂，是新聞媒體，是情色表演，是即興演出，是說書人用聲音搭出來的另一個世界。
從民謠到創作唸歌，張雅淳心裡有道具體的分野。「民謠比較向內，就是講自己的內心世界；唸歌是向外的——我要告訴大家一個故事，請大家來聽。」
還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故事，張雅淳繼續月琴彈唱說給你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