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台灣,芝麻是再日常不過的食材,但你可能不知道,它也是高度仰賴進口的作物。市面上超過九成芝麻來自海外,真正的國產胡麻,只集中在臺南少數地區,因產量有限、仰賴大量人力,即使價格高出進口芝麻 3-5 倍,還是憑藉著精良品質受到老饕青睞。
雖然臺南佔了全台九成產量,總產量仍無法應付龐大的內需市場,多半隱身在地方農會販售或被精品油廠收購。也許你對臺南安定很陌生,但有個默默耕耘的在地品牌「糧身定作」隱身在此,2025年還憑著硬質玉米入圍由農業部和防疫檢疫署舉辦的「IPM AWARD 永續善農獎」。
創辦人李昆桓十年前從行銷業裸辭回到安定,變身為在地青農的歷程並不浪漫,尤其當「糧身定作」仍堅持人力立曬、打麻,堅持「零添加」將胡麻磨製成香氣醇厚的芝麻醬、揉進麵條,或者保留完整芝麻粒成為下飯良伴,這個品牌已經不只是販售商品,而是希望芝麻被重新理解。
透過芝麻醬與麵條,李昆桓將土地的香氣端上餐桌,也透過香氣撲鼻的芝麻料理,將人勾回這片土地,讓大小朋友走進胡麻田,親手打麻、榨油,體驗每一滴國產麻油的得來不易。

走進芝麻田,第一次看見胡麻花

清晨的臺南,外頭天氣陰陰的。放假還起個大早,大腦尚未來得及開機,筆者便騎上機車前往安定區。聽聞胡麻(俗稱芝麻)開花了,錯過得再等到明年6月春作收成,排除萬難也要專程南下一趟。
在這之前,壓根不知道胡麻在還沒烘焙前到底生的是圓是扁,更遑論胡麻開花,原來是從下往上開,一朵朵的白花層層開蕊,而白花旁邊細長的葉子,底下藏著綠色蒴果,裡頭正孕育著今天的主角。

這一天,筆者跟著國小學童一起體驗食農教育,直接到產地瞭解食物的原貌,並親身體驗採收胡麻的樂趣。
此刻正值農忙期間,青農李昆桓仍然親自帶領團隊,不僅帶小朋友下田,稍後回到學校,更準備了一台小型榨油機,讓他們動手做,體驗每一滴油得來不易。
「最早在這塊土地種植胡麻的是平埔族人,例如西拉雅族。」李昆桓邊走邊說,胡麻曾是早期重要的經濟作物與油脂來源,隨著漢人、客家人移入,逐漸發展出麻油產業,也成為土地記憶的一部分。
臺灣胡麻一年二作,春作約於2月下旬開始播種,大約於6月下旬進入採收期。秋作始於8月下旬中秋節前後,11月下旬至12月期間採收。雖然一年可二收,但春作採收期易遇到颱風,相比下秋作採收量較為穩定。

在地青農看天吃飯的殘酷現實
「像去年(2025年),七月要採收的時候遇到丹妮絲颱風,損失慘重。只能鼻子摸摸,收拾殘局,看天吃飯就是這點不容易。」
芝麻屬於旱作,澆灌的水量必須節制,過多的水反倒容易造成災害,如真菌造成的烏腳病,將導致農作物自根莖部壞死。為了防止真菌或黴菌傳染,種過芝麻的土地不能連作,必須休息二至三年,常見與水稻、蕎麥或太陽花輪作,等到花季時還能帶動一波觀光人潮。但這樣的耕作節奏,也意味著產量無法快速擴張。

「採收芝麻後得先『立曬』,就像現場這樣捆成三角錐狀曝曬乾燥,不但能催熟也有助於藥劑蒸發。」李昆桓強調,「立曬」是胡麻採收很重要的階段,在場的小朋友幫忙採收後,李昆桓與團隊夥伴將胡麻整叢四束為一組用繩子綁起來,示範「立曬」的模樣,等到熟透後,就可以直接打下來。
「很多地方媽媽都會加入,打芝麻真的超療癒的,看到它們一顆顆掉下來,就像是採到沙金般興奮!」
李昆桓臉上帶著既愉悅又疲憊的笑容,他親手播種,最終又以他最喜歡的樣子回到手上,周而復始,胡麻成了咀嚼在嘴中有份量的愛。

日曬與強風,是老天的恩惠
被強風吹乾的芝麻,能確保內部熟透,還能鎖住香氣和油脂。立曬過程中,化學藥劑會被揮發掉,送去農會時又會再一次「質譜篩檢」,確保農藥殘留量符合標準值。如果超標,就會整批芝麻被扣住,不可能進入市場,讓消費者吃得更安心。
那麼,胡麻一定得仰賴化學藥劑嗎?李昆桓坦言,以目前的病害條件來看,防治仍有其必要性,但「糧生定作」已逐步轉向更友善的耕作方式。例如引入天敵昆蟲作為主要防治手段,實際成效與傳統藥劑相當,部分情況甚至更穩定,單位面積產量也未因此下降。

「看天吃飯」聽來帶著無奈,其實也蘊含的大自然的恩惠。臺灣胡麻最大產區集中於臺南,以西港、善化、安定三區為核心,將軍、佳里緊隨其後,關鍵正是穩定而強勁的風勢,以及毫不留情的日曬,能讓胡麻在田間迅速風乾、熟成。
反觀進口芝麻,受限於產地氣候與後段運輸條件,難以確保完全曬乾,長時間船運更增加受潮風險,黃麴毒素問題也因此浮現。在地青農能給出的承諾,來自於對每一個環節的掌握,芝麻在田裡被日曬風吹到徹底乾燥,隨即送往農會處理,品質自然有底氣。

目前進口胡麻以泰國來源占比最高,每公斤(1000 公克)價格可能不到 60 元;相較之下,國產胡麻一台斤(600 公克)往往超過 100 元,價差相當明顯。這樣的落差,反映的不僅是產地與成本條件,也牽動後端加工與原料使用方式。
市面上價格偏低的芝麻油產品,常見以芝麻油調和大豆油或沙拉油販售。隨著消費者對食安議題的關注升高,原料來源與純度逐漸成為選購時的重要考量,成為臺灣在地農民不打價格戰,也能突圍的契機。
只是品質好,不代表市場會自動出現。況且市面芝麻產品何其多,「糧生定作」該如何走出自己的路?

芝麻採收後,往往會在地方自然延伸出各自的「產品線」。農會多以榨油為主軸,不同產區則發展出各具特色的加工方向,例如善化有芝麻皂,西港推出可用於皮膚的芝麻膏。李昆桓則選擇以黑芝麻麵、純芝麻醬與芝麻粒,作為「糧生定作」的核心產品。
為什麼是這三項?李昆桓坦言,起步階段並沒有完整的市場調查,而是從直覺出發,先選擇相對少見、卻容易被日常飲食接受的麵條。接著,他觀察到小包裝芝麻醬在市場上仍有空間,便與安定在地加工廠合作生產,也讓產品開發與地方產業形成更緊密的連結。最後,再延伸出適合灑在飯麵上的黑芝麻粒,保留芝麻原有的型態與口感,讓作物本身成為主角。
不添加其他成分、以原味呈現的芝麻醬,開瓶後香氣撲鼻,無論拌麵、抹吐司,或搭配優格、冰淇淋,都能自然融入日常飲食。超百搭的特性,也讓它成為「糧生定作」目前最熱銷的明星商品。

李昆桓特地採用更現代的簡約設計,純芝麻粒就像一包精品咖啡豆,為土生土長的芝麻鍍上時尚感,加上入圍永續善農法的加持,讓「糧生定作」外銷美國,同時成為送禮好選擇:美觀美味,又吃得安心。
這一切得來不易,農作要蹲進土裡,李昆桓蹲了 8 年,才將芝麻粒磨成如今的「糧生定作」。
種芝麻很孤獨,卻不能只靠一個人
李昆桓的阿公阿嬤是安定人,與地方有淵源。原本從事行銷業的他,10 年前突然不想再當上班族,「與其冒著隨時被 fire 的風險,乾脆回來創業!」
誰知道創業比想像中難,他不顧家人反對回到臺南,土法煉鋼,一口氣投入三四百萬,還不確定是否能回本。幸好農會提供建議,他才去上課補足專業技術知識並且考照,埋頭努力了7、8年後才漸漸看見成果。
要克服的問題,比想像中還多。種芝麻不能孤軍奮戰,李昆桓說,如果栽種面積不夠大,產量拉不起來,就很難與國外的低價產品競爭。因此,有更多農地提高產量,就成為關鍵任務。「我還記得青農會議上,都是7、80歲的農民,青農可能只有10位。只能等老一輩的人退休,才會有更多農地。」

但李昆桓沒有因此嚇退,依舊蹲在田裡種芝麻。當初反對的家人,也逐漸認可他的努力,提供老宅作為雜糧產銷班第 7 班的基地。接著,又加入 8-10 班,產量可達 500 公頃。
過去,多數農民並未將「品牌」視為務農的一部分。為了建立共識,李昆桓與團隊多年來頻繁往返田間,反覆溝通、耐心說明。這份持續的投入,慢慢換來信任,也有不少年長農夫選擇將土地交由他代耕,甚至不收取租金,以行動表達支持。
這些被歲月磨過的耕作經驗、對土地的熟悉與判斷,一點一滴地被留下來,成為「糧生定作」走到今天,最踏實、也最難複製的部分:https://www.adfarming.com.tw/adfarming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