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顆獅頭,不只是獅頭,更是三年一科信仰與傳承的見證。
從師傅手中開光點眼的那刻起,這顆獅頭就不再是紙胚或銅雕,而是金獅陣的靈魂,更是向千歲爺報到的信物。
每一次三年一科,新的獅頭接棒出陣,舊的獅頭功成身退,被火化送走,早已是西港香240年來的無聲傳承。
不過,真正讓西港香迷人、讓外地人一來就愛上的,不只是這份對信仰的敬重,而是每一科都無法複製的獨特場面——陣頭走位永遠不按牌理出牌,你只能到現場碰運氣。
走過一次西港香,就像談過一場只屬於自己的戀愛,這裡的陣、這裡的獅,這裡的人情味,哪裡還找得到第二個?
金獅陣獅頭,每顆各司其職
入館儀式結束後,終於等到黃煌彥老師有空,期間還應邀吃了幾碗海鮮粥。這原本是招待陣頭的平安餐,沒有想到人人都有份。阿姨說海鮮都是現流的,怕大家吃不夠,一桶一桶的提出來,非要把大家餵飽不可!
我向黃煌彥老師提問獅頭的事,秉持不懂就問,他也不厭其煩地說明,哪怕講過很多次。
獅頭具有神性,從請土、開工到完成製作、開光點眼及退神火化,都要等待神明指示,有時也會有特殊要求。例如不同階段的製作都需看黃道吉日、早晚奉茶或在製作獅頭時放一大桶水。
傳統獅頭都是由庄內藝師製作,而西港獅現在最年輕的製作工藝師,是溪南寮興安宮的施凱中先生(1973年),傳承到他算是第三代。

獅頭是陣頭精神象徵,太祖先師殿上的三顆獅頭,每顆的作用都不同。

正中間用玻璃盒供起來的獅頭,是平時供大家參拜的。左邊這顆,則是入館當天訓練用獅頭。由於每一科,陣頭都會刻一顆新獅頭出陣,待香科結束,獅頭退神後便等待訓練下一科陣頭之用。
長久下來,豈不是會累積超多獅頭?其實多數陣頭的獅頭都是紙胚,待祂正式出陣、當過訓練用獅頭後就功成身退,擇日化掉。
照片中右邊紅布覆蓋的,就是正等候開光的新獅頭。
此外,永昌宮還有一顆銅製獅頭,現在放在會議室保存。
當教頭,不能沒品
從入館儀式聊到獅頭,再聊到黃煌彥老師如何加入金獅陣,以及這些年付出的努力。他現在的目標是培養年輕人,尤其是在這個娛樂選擇很多的年代,滑手機、打電動都遠比參加陣頭有趣,對於廟會活動也不一定支持和認同。因此他認為要循序漸進,從認識民俗文化開始,藉著練拳把人從科技產品拉出來,再慢慢傳授。
他說今年得到委員會的同意,香科結束後就退休,卸下領隊責任。培養下一棒接任領隊,是刻不容緩的任務。
「當領隊一要有點年紀代表資歷,再來也要有本事,大家才會信服你。第三呢很重要,個性要好,不能講髒話,甚至連在網路上都不可以有過節。」
黃煌彥老師在臉書社團相當活躍,他理解在網路時代,社群行銷很重要,即使是虛擬的網路環境,都要重視形象,避免個人行為影響外人對陣頭的印象,方方面面都必須兼顧。

前面提到,陣頭開館後可以開始探館,互相聯絡、鞏固交情,所以接手領隊工作,還得有地方人脈,跟其他宮廟要保持友好關係,對陣頭也要熟悉,彼此都要像兄弟一樣照顧,還要出錢出力。要會教也要會帶人。我想這哪裡是帶陣頭,似乎也通用商業世界或團隊管理。
此外,西港香不同於其他廟會活動,主要的南巡、請媽祖及三日香等遶境行程,神轎有固定移動的順序,可是陣頭是由領隊決定移動路線,必須熟悉每間廟的門路,並且按現場狀況決定要表演、與其他陣頭合陣,或是簡單拜廟用完點心就走,全靠經驗累積。
很多宮廟的陣頭,是每一科換一位新領隊,但黃煌彥參與的第一科西港香是民國 68 年,從第6科(民83)開始擔任領隊,迄今 30 年,讓他特別感謝廟方的信任。
然而,世代傳承仍是他心中的第一要務,也考量必須有更多活水,有助於陣頭長久發展。退休勢在必行,更是一種以退為進,追求金獅陣更好的未來發展。
熱情十足又講武德的西港武陣

筆者是第一次參與西港香,對於當時即將到來的香科相當興奮,不過當陣頭一多,難免衝突就多,更加好奇慶安宮要如何管理?黃煌彥老師自信表示,西港沒這個問題!
「慶安宮有很嚴格的規範,容易跟人起衝突的,或是外面鋼管舞、電子花車全都沒有,就連家將團都只有兩團。」
黃煌彥口中的家將團,一團是佳里三五甲鎮山宮的「吉興堂八家將」,一團是西港慶安宮二部先鋒官「吉善堂八家將」。僅此二團,都是由在地人士擔任,經過嚴格訓練,所到之處負責除祟去煞,筆者在香科期間親身體驗過收驚及目睹除煞辦事,確有其獨特之處。
至於其他宮廟,若無自己的陣頭,只能請鼓花陣或東西方舞蹈,總之都是偏向民俗表演,甚至連神將都少有,更不會有近年廟會活動常見的熱舞金剛或大猩猩。西港人用熱情回應千歲爺的保佑,能自己組的話都願親力親為。
南海埔境主公廟的水族陣,因為庄頭人丁不足,不得已休陣,香科結束後仍然受人討論,期待他們有再次復陣的機會。

而好不容易在 2021 年復陣的佳里三五甲鎮山宮「文武郎君陣」,終於在 2024 甲辰年大放異彩,香科結束後,又陸續傳來劉厝聖帝宮「北管團」及金砂金安宮「鼓花陣」復陣的好消息,讓2027丁未年的香科更添一分期待。
黃煌彥補充早期民國四、五十年,當時大家還存有競爭心態,現在傾向於互相鼓勵,繼續延續傳統,努力保存這個名列臺南五大香科的西港香。
離開了還會再回來,這就是西港香!
黃煌彥老師自豪地說,西港香迷人就迷人在陣頭的表演,大家的心都是向著千歲爺的。不只是演出的人認真,看戲的人也認真,熟門熟路才會知道該往哪去湊熱鬧,而且陣頭走的順序皆不同,每科每次看到的都可能是第一次。

筆者十分認同,親身參與一次香科才知道此言不假。回來後繼續整理資料,觀看網路上的直播影片,驚覺錯過許多難得的合陣表演。
例如樹仔腳寶安宮「白鶴陣」合陣竹橋七十二份慶善宮「牛犁歌陣」,一武一文的陣頭演出,扮演白鶴仙師和白鶴童子的兩位年輕人,因曾是牛犁歌陣的隊員,現場配合得天衣無縫。想看到這個畫面,還必須剛好在現場巧遇。
更珍貴的是,上一次白鶴陣與牛犁歌陣合陣已經是 6 年前的事!簡單來說,在西港香幾乎很難看到一模一樣的陣頭表演,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去,難怪黃煌彥自信保證,很多人參加過一次就會再回來,跟其他地方就是不一樣!
西港香是西港人的小過年,筆者更是在香科期間偶遇素未謀面的網友,專程從臺北全家趕回來參加。我想那就是對千歲爺的承諾吧,三年一科,他們說「再見」那是真的下科再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