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到艋舺,眾生平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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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為一個南部小孩,起初對台北的印象,是依著白先勇《孽子》建立起來的。

1983年出版的《孽子》,寫的是彼時男同志的互相愛憎與依靠、對家的追尋,許多事件、場景,作者都清楚地寫出地點甚至街道名稱。

除了最為人知的男同志聚集處新公園,萬華則是另一我最為印象深刻的。包括主角阿青曾對吵醒他的小玉說:「睡不著你去寶斗里賣呀!」;或者是常與新公園搶生意的三水街小么兒。

《孽子》讓我對於台北格外有種不同的想像。多數南部孩子北漂前夕嚮往首善之都的進步與繁榮,而我則暗暗期待著要親自走訪躍然紙上的街道巷弄。

台北當然已蛻變得不若以往,中山北路已成年輕人逛街好去處,新公園也早洗脫一身曖昧禁忌氣息。唯獨萬華,讓我再三造訪。(延伸閱讀:不曾被棄的城市:2021 艋舺青山祭小記)

週末午後,時常到剝皮寮探探展覽,順道去對面吃碗粥配紅燒肉,或者在老派冰果室買杯木瓜牛奶,一路閒晃(聽說這間店是電影《男人戀愛時》的場景之一,最近成為打卡熱點)。

《孽子》神話般的角色「阿鳳」出生在龍山寺附近,去過萬華,才體會作者為何這樣設定。龍山寺為台北最知名的廟宇,過去被稱周遭多「五流」:流氓、流鶯、流浪漢、流動攤販、流動工人。

這裏有著台北其他區域沒有的混亂與騷動,也是這般混沌且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地方,才養育得出愛起人來如風如火的阿鳳吧。
艋舺公園旁有一個引人注目的牌坊「萬華茶室文化老街」,保留早期的矮樓建築。當公娼制度被廢止,情色產業轉為地下化,以「茶室」、「小吃部」為名,安撫人性根本的慾望與躁動。

花街招牌配色俗艷,有別於林森北的日式格調,艋舺的審美品味無疑更接近台灣庶民。兩旁茶室噴湧出混雜著香菸、檳榔與燒酒的氣味,一樓開放廳室男男女女,對著酒精玻璃矸大聲調笑喊拳。無論男女,臉面皆有掩不住的風霜,下午四點之後,天仍大亮,花街主客已酒酣耳熱,時不時有阿桑雙手端著熱菜滾湯送進某間茶室,熱騰騰氤氳經過,免不了在皮膚上爬出一身汗。

音樂人蕭福德於1992年發行〈華西街的一蕊花〉,描述當時社會底層現象,被視為反雛妓的歌曲:「華西街的一蕊花/伊開在黑黑暗暗的巷仔底/華西街的一蕊花/伊看起來嘛才十五、六歲」。

現在穿過艋舺巷弄,招搖過市或斜倚牆邊的多半是上了年紀的大姐,穿著桃紅粉紫上衣,搭配迷你裙或黑色網襪,臉龐撲著蓋不住皺紋的厚粉。也不知道當年那些開在暗巷的青春花蕊,究竟是離開了,或者日復一日在此衰老?

相較於士林或師大夜市,艋舺夜市無意追趕流行討好年輕人,攤販兀自兜售賣相不佳的生活雜物,甚至是讓人疑竇滯銷多久的情趣用品。街邊幾處空地擺滿了情色光碟,總有三兩中老年男子佇立,靜靜的、慢慢的挑選。

智慧型手機當道的年代,這般營生就像時間倒流十五年。即使有些人認為萬華龍蛇雜處,而我十分喜歡這樣的萬華,它允許經濟不寬裕或者老去的人們吞吐寂寞與慾望,任何有色都不必畏懼被有色眼光看待。生而為人最基本的平等,萬華總是不吝於給予。

本文刊載於〈城市學〉專欄,出處:《文化快遞》6月號 no.253 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