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前非得把 Google Map 的星星存滿,精準訂出幾點該抵達哪間店,這種精算式的旅行,有時像在按表操課,失去了與意外相撞的運氣。
《不做功課散步計劃》刻意歸零行程,放手控制欲。不帶預設、不看評價、不怕無聊,直接在苗栗市區無預警降落。僅憑步行的直覺與在地的常民痕跡,撞見了一條兼具歷史嚼勁、老派街景與地方飲食的散步動線。
沒有不好玩的地方,只有被「非得好玩不可」給綁架的旅人。解開預設,最無聊的地方也有它的脾氣與表情。
苗栗文昌祠:守護功名天機的「天聾」與「地啞」
盲旅的趣味往往建立在巧合上。苗栗市的停車真的很友善,這天我們運氣極好,在市區繞了一下,就在這座文昌祠對面找到了停車位。對表一查,這座現為「縣定古蹟」的文昌祠,建於清光緒十三年(1887年),是當年苗栗設縣後,為了倡導山城文風而籌建的最高學府與精神中心。

走近大門,會發現藏著極其迷人的建築細節。文昌祠的門神並非傳統威武的秦叔寶,而是文昌帝君的兩位隨侍童子:「天聾」與「地啞」。
相傳文昌帝君收了這兩位侍童,能說的聽不見、聽得見的不能說,確保天機功名不會被洩露。這樣想想,文昌帝君真是用心良苦啊。

不只是考生學生,其實創作者也很適合拜文昌帝君喔。虔敬三拜,祈求文思泉湧,靈感永不枯竭。祈福功名香火鼎盛,但週末午後的文昌祠,仍非常幽靜。
走出廟宇,這個十字路口也非常值得駐足。一方是光看就歷史悠久的皮鞋行,一方是從櫃子到物品都沾染上風霜的雜貨行。


忍不住想,這些衣服吊掛著多久了呢?即使從來沒有被穿過,他也從新衣變舊衣了。就算還沒找到主人,光看著這些衣褲和雨鞋,彷彿就勾勒出一種有時農忙有時閒散的昏黃氛圍。啊,突然想阿公了。
用不著刻意看地圖,自然而然就走到南苗市場。這座市場的歷史相當悠久,從建築或可看出端倪,早在日治時期便已初具雛形,戰後更一躍成為整個山城最熱鬧的客家常民廚房。
不做功課的鬆散行程,當然是趕不上市場最熱鬧的早晨。已近中午,攤販紛紛收拾,窄小巷弄也不見機車來往,但空氣裡仍留著醃菜、醬油、肉品交纏的氣味。
趕不上南苗市場 轉去米市街吃客家水晶餃

來不及品嚐市場美食,信步走往米市街。老早耳聞客家水晶餃的厲害,有多厲害呢?週末還不到下午一點,幾乎都已經打烊,完全沒有要甩觀光客,各自過自己的日子去了。幸好,還有在地一甲子的老字號「江技舊記」(真是不放過諧音梗),門口長長人龍,但翻桌率高。
排隊時買了對面的燒餅,梅乾菜與芝麻各一枚,餅皮酥而不乾,有油潤卻不膩嘴。(旅伴點評:比X大路蟹殼黃好吃)

水晶餃不是沒吃過,但客家的是頭一遭。光看這形狀就十分新鮮,外皮很嚼又帶著韌性,比湯圓爽脆一點,可能略往油泡肉圓的光譜偏一點。建議主修咀嚼系的旅人嘗試看看,用這獨特的客家咬勁,豐富你的QQ資料庫。
右上角小碟的辣渣,初嚐不覺辣,就是香,嚥下去了才有微微刺激感。但那是辣嗎?辣得欲拒還迎,半推半就不知不覺就蘸光光。
貓貍山公園、保留日治歷史的功維敘隧道
與其定義一個地方「無聊」,不如說省去了景點選擇障礙的困難。隨意看看資料,功維敘隧道應該是此處最知名的景點。從市區緩步走向貓貍山公園,大約只需 15 分鐘的腳程。隨著腳步從柏油路面過渡到公園的成蔭綠意,山城的步調在這裡顯得更加和緩。散步的迷人,在於能格放式地觀看建築街景。

苗栗市區的街屋,不太像雲林西螺、臺南那種自帶雍容華貴的氣派老態,而是更偏向遲暮的中年感,閒散的,隨意的。

與貓貍山緊密相連的「功維敘隧道」,興建於日治時期明治三十五年(1902 年),隔年正式通車。這座長達 465 公尺的單軌鐵路隧道,在北口留有當時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所題的「功維敘」三個大字,紅磚砌築的圓拱外觀,更是全台現存唯一的城牆式火車隧道。它默默承載了舊山線鐵道近百年的交通命脈,直到 1998 年因雙軌化通車而正式退役。

這裡是除了江技舊記以外,聚集最多人的地方。雖然這樣說,但以一個地方觀光名勝來衡量,人煙還是稀疏的。帶著濕氣的雨後下午,不必閃避行車或等待紅綠燈,沿著隧道徑直走去,是很奢侈的悠閒了。


散步隧道會途經一座紅磚砌築的「尚禹拱橋」,厚實的構造與前方的百年隧道相互呼應,重現了當年火車過山洞的古典鐵道意象。
仙草跟美式這麼搭!85歲阿嬤做的草仔粿就是無敵
想找間咖啡廳坐坐,發現苗栗市區還不少,經過幾間都沒有眼緣,最後誤打誤撞走到 B&B 山風咖啡店。當天除了我們,只有另一桌客人,交談聲不大,很安靜舒適。

點了店內招牌,老闆說是用苗栗獅潭的名產仙草搭配美式的飲品「仙草美式」,想到上次在獅潭買了號稱名店的仙草卻失望不已,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。
沒想到,這杯咖啡成為此趟印象最深刻的飲品。隱微的黑糖帶出美式的酸香及回甘的仙草,味道十分協調。真希望臺北也喝得到啊。

山風咖啡是個極好待的空間,旅伴寫東西,我默默看完了店內擺放的一集漫畫《我推的孩子》。本以為這杯仙草美式就是旅途的句點,沒想到走出咖啡廳沒幾步,又在隔壁撞見了一座毫不起眼的攤子「詹記客家米食」,顧攤的是一位年邁的阿嬤。
「這些都是妳自己做的嗎?」我問。
「都是我做的喔!」阿嬤回答得理所當然。
身為咀嚼系研究員,意外又修了一門草仔粿的學分。攤子上居然有賣純皮、不包任何內餡的草仔粿!這對偏愛純粹咬勁的人來說簡直是不可多得的聖品,二話不說便買下一塊。
臨走前我隨口問:「阿嬤,妳今年幾歲了?」
阿嬤笑出一臉深邃皺紋:「85歲,好老好老了。」
當時攤子上的米食早已賣得差不多,我想買的其餘口味也都沒了。回程的車上,那塊純皮草仔粿的表現大大驚豔了我和旅伴。米香與草香揉合得極其到位,與唇齒抗衡協作的Q勁,藏著不放水的力道。這讓自認閱粿無數的我深深懊悔,為什麼只買了一塊。

但想想,這或許就是不做功課的迷人之處。放下了非得好玩、非得完美的預設,土地便回報你一間藏著仙草美式的咖啡廳,以及一位85歲阿嬤親手揉製的草仔粿。那些帶不走的遺憾與驚喜,都是下一次再度盲旅出發的隱密伏筆。


